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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678【商贾如猛虎,当在笼中卧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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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文渊阁。

    王渊放下印度发来的密信,表情虽然平淡,眼神却带着疑惑。

    莫卧儿皇帝吃了败仗,一战丢失十分之一领土,皇帝胡马雍正在求购大明火器。

    在王渊的印象当中,莫卧儿帝国会统一印度,这咋建国只有十多年,就被自己的叛将打得满头包呢?

    王渊连写几封亲笔信,一封写给广东巡抚王崇,让他严查火器走私乱象;一封写给大明水师,让大明水师统治各路海商,不得把火器卖给莫卧儿;一封写给王芳,让他盘查所有过往货物,古吉拉特是与莫卧儿通商的必经之地。

    绝不能让莫卧儿帝国强大起来,王渊今后还要去统治印度,迟早与莫卧儿会有一战。

    舍尔沙的叛乱,比历史上提前三年。

    此人出身于阿富汗地区,投奔巴布尔成为莫卧儿将领,并常年在孟加拉地区打仗。打着打着,这厮开始养寇自重,没再继续吞并孟加拉领土,反而在莫卧儿国内扩张势力,数年时间就发展成边疆藩镇。

    现任莫卧儿皇帝胡马雍,纯属智障,坐视亲兄弟割据地方,坐视异族藩镇不断壮大。

    这傻皇帝忙着发展文化艺术,偏偏他自己还是半文盲,他爹的评价是:“你的信勉强能读。”

    王芳占据了古吉拉特的重要养马地,地盘直接跟莫卧儿接壤。换成别的皇帝,早就警觉起来,胡马雍竟然喜滋滋搞贸易。他调动国库资金,大量采购中国奢侈品,甚至答应每年按贸易比例出售战马。

    只用了一年多时间,早就已经腐化的莫卧儿贵族,争相抢购中国奢侈商品,钱不够就加大力度盘剥老百姓。低种姓和贱民榨不出多少油水,这些家伙就向高种姓开刀,直接导致东部高种姓家族,勾结舍尔沙进行叛乱活动。

    去年冬,舍尔沙发动叛乱战争,重创皇帝胡马雍的军队,随即在比哈尔自立为王,正式建立“苏尔王朝”。

    顺便一提,舍尔沙是胡马雍的老师,这场战争是老师跟学生在打。

    学生明显扛不住了,只能向大明求购火器。莫卧儿帝国早就拥有火器,都是从波斯进口的火铳和火炮,但年久失修已经不堪使用,顶多再过一年半载,舍尔沙就能将莫卧儿给灭国。

    三封信件写完,王渊召见回京述职的俞大猷。

    “参见太傅!”俞大猷单膝跪地。

    王渊笑道:“志辅勿须多礼,兵部和都督府都去报道了吧?”

    俞大猷说:“已去过了。”

    王渊说道:“此次调任你为辽东总兵,不仅是为彻查兵变之事,更是要解决辽东的势家问题。”

    俞大猷说:“请太傅示下。”

    王渊说道:“我会派遣聂豹担任辽东总督,你协助他将辽东都指挥使法办,辽东都司今后皆由流职武官担任。你这个总兵,还有辽东总督、辽东都指挥使,三人一起清查辽东军田。听话的从轻发落,不听话的严肃法办。不要怕激起兵变,有兵变你就去平定,平定不了我让大宁边军帮忙!”

    “是!”俞大猷表情严肃,知道这回责任重大。

    王渊本想钝刀子割肉,一点点替换辽东武将,结果武进士派了许多过去,迅速被辽东世袭武将拉拢腐化。

    去年冬天,辽东出现大雪灾,今年春天青黄不接,陆续出现“人相食”级别的灾荒,辽阳、抚顺、海州全部爆发兵变。说白了,就是底层军官和普通军户活不下去,组织起来杀高级军官造反抢粮。

    只要仔细查看明代中后期的辽东大事记,就知道辽东问题不在异族,而在世袭武将盘剥太甚。只要出现大灾,接下来必定是饥荒,再然后就是兵变抢粮。

    “去吧,好生整顿辽东。”王渊挥手说。

    俞大猷领命离去,隐约觉得这次任务不简单,恐怕王渊还会有后续操作。

    后续操作是啥?

    借着兵变为由头,将辽东总兵革职,任命俞大猷为辽东总兵。再任命聂豹为辽东总督,联合俞大猷行动,将辽东都司给拿下,换一个心腹武进士去担任。如此,辽东总督、都司、总兵,三管齐下彻查辽东军田,不听话的一路杀过去!

    等在辽东清田完毕,立即设置辽东布政司、辽东按察司,彻底将辽东从军管变为民管,同时将辽东的卫所制改为营兵制。

    一旦辽东改革完成,大明就会拥有两京十五省,多出来的两个分别是辽东省和交趾省。

    既然要玩大动作,那就跟交趾省一样,直接在辽东搞摊丁入亩,反正杀出来的改革不惧阻力。这两年在交趾摊丁入亩,可是因造反前后杀了一万多人,现在交趾的士绅地主们都非常听话。

    “太傅,户部的揭帖明细,去年岁入三千一百七十多万两。”毛纪笑着递过来一份文书。

    每年的秋粮,要到翌年二月结算,年末只是大致估算,如今才把去年的岁入统计出来。

    王渊喜道:“真破三千万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太傅贺!”毛纪、汪鋐、王廷相、张璁四位阁臣抱拳庆祝。

    王渊笑道:“是为大明贺,为陛下贺,此亦诸位同僚之功,非我一人而能为之。”

    去年秋天,阁臣王宪病故。冬,刑部尚书颜颐寿,因病致仕归乡。

    于是,中枢重臣再次变动。

    张璁授东阁大学士,终于做了内阁辅臣,内阁排名为:王渊,毛纪,汪鋐,王廷相,张璁。

    凌相转任兵部尚书,曾与王渊一起在辽东督理马政。

    金罍转任刑部尚书,王渊的同年兼好友。

    郑善夫转升仓场尚书,王渊的弟子。

    桂萼转升工部尚书,王渊的同年,曾与王渊一起在浙江开海。

    常伦转任刑部左侍郎,王渊的同年兼好友,曾一起在浙江开海。

    史道转任工部左侍郎,王渊的弟子。

    硬要说王渊提拔党羽、排除异己,那也真没说错,中枢重臣大部分是王渊自己人。

    掌管制敕房写诏书的,是王渊的同乡田秋;吏部尚书何瑭,两个儿子全拜入王渊门下;户部尚书严嵩,更是早早投靠王渊;礼部尚书罗钦顺,孙女嫁给了王策。

    各部左侍郎,也就吏部宋沧,是杨廷和的门生。兵部方献夫,是王阳明的弟子。礼部许瓒,纯靠政绩和资历提拔。

    内阁一团和气,六部一团和气。

    这种和气,纯粹是摄于王渊权势,暗地里早就在争权了。

    王党内部渐渐分出派系,虽然大家都拥护改革,但彼此利益之争在所难免。

    严嵩跟郑善夫就关系恶劣,之前一个户部尚书、一个工部尚书。工部由于铁道司的设立,以及每年大量拨款兴建水利和边防,过手的钱财让户部看着眼红,偏偏每次开工还要户部支援银两。而且部分机构财政管辖重叠,导致户部和工部成为冤家死对头。

    在多次争夺财权之后,严嵩和郑善夫的斗争已经公开化。

    如今更有意思,王渊把郑善夫调去当仓场尚书,直接负责管理户部的钱袋子,严嵩私底下甚至对王渊产生怨言。

    同时,严嵩也明白,王渊在刻意敲打他,因为他上次争权越界了。

    郑善夫和方献夫也有矛盾,纯粹是学术之争。

    物理学派弟子当中,郑善夫官做得最大;阳明心学弟子当中,方献夫官做得最大。两人各自发展弟子,导致中央朝廷里面,王渊和王阳明的再传弟子,不断发生学术理念争执,渐渐影响到郑善夫和方献夫两人。

    另外,兵部尚书凌相,工部尚书桂萼,两人之间已经有了私仇,都是各自那暴脾气给闹的。

    内阁五位辅臣,除了王渊之外,其余四个全是橡皮图章。

    可毛纪跟汪鋐这两位橡皮图章,仇怨越积越深厚。毛纪的内阁资历更深厚,但加官和散阶却一直不如汪鋐,直到这两三年才终于实现反超。汪鋐虽然能力超强,却喜欢阿谀奉承、弄权徇私,常被自诩清流的毛纪鄙视讥讽。一来二去,两人就杠起来,已经发展到互相揭短的地步。

    至于刑部尚书金罍,可谓树敌无数,满朝皆是政敌。他办事儿喜欢较真,多次惩处权贵子弟,就连皇帝最宠幸的淑妃,淑妃之父都被金罍抓进过大牢。

    吏部尚书何瑭,更是一个强力MT。他本身不修边幅、不拘小节,犹如一个邋遢的糟老头子,在任免官员时又按政绩说话,挡住了很多人的升迁通道,也让许多重臣感到不满,他每年收到的弹劾奏章最多!

    只有礼部尚书罗钦顺,做官堪称四平八稳,朝野内外一片赞誉之声,竟找不出一个说他坏话的。

    党内无派,千奇百怪,其实这才属于正常。

    王渊真正警惕的,并非改革被反攻倒算,而是“东林党”有诞生的征兆。

    “东林党”不在南京,而在中枢朝廷。

    大量士绅商贾,因开海通商而暴富。他们试图获得政治力量,一边培养子嗣科举做官,一边让子嗣拜入高官门下。他们通过政治献金,想要左右朝廷政策,甚至毛纪、汪鋐两个死对头,居然异口同声建议降低出口关税。

    这些暴富的家伙,有足够的资源培养子嗣,数十年之后必然大量入朝做官,到时候满朝都是帮商贾说话的人,岂非形同“东林党”?

    当然,这些人如今全是王渊的改革助力,他们主动跟南京“在野派”硬刚,在民间大肆鼓吹王渊改革,把皇帝和首辅吹捧为千古罕见的明君贤相。

    朱载堻的儿子继位,恐怕有够头疼的,很容易被商贾阶层绑架。

    前阵子,朱载堻设宴邀请王渊,君臣二人在西苑闲聊。

    朱载堻问:“先生,如今国库丰盈、四海承平、万国来朝,还有什么须当努力的?”

    王渊说道:“当防止商贾做大,防止商贾干涉朝政。”

    朱载堻笑道:“先生一力开海,又自办工厂,世人皆称先生为天下第一大贾。先生为何还要警惕商贾呢?”

    王渊回答:“商人逐利,即便坐拥万金,也会与小民争一针之利。商贾既已大兴,今后商家子弟必定大量为官,他们只会帮着士绅商贾说话。国家之利,百姓之利,皆可夺之,皆可卖之!”

    朱载堻表情严肃起来,问道:“先生可是要抑商?”

    王渊摇头说:“不可抑之,只可控之、驭之。商贾犹如猛虎,必须关在笼中,一旦放出就会择人而噬。陛下只需记得孟子之言,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此‘民’非士绅、非权贵、非商贾,而是天下亿万百姓。民安,则社稷稳固,则天子垂拱而治天下。民危,则国危,则天子有难,则士绅、豪强、商贾兴风作浪。利小民而弱士绅、豪强、商贾之策,可为之;害小民而利士绅、豪强、商贾之策,切不可行之!”

    朱载堻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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